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薇亦柔止

筵阑时

作者:松雪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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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雁回走到雪初身旁,也往沉文骞那桌看了一眼:“师弟的酒量好着,你不用替他操心。”

雪初这才把视线收回来。她想起方才他与沉睿珣对饮的情形,又想起沉睿珣说这些年与他喝过几回酒,不禁感叹了一句:“你们这几年竟还会一道喝酒,倒也稀奇。”

“不稀奇。”韩雁回看着她,“世上记得你的,也不是只有他一人。”

韩雁回向来话少,在她零碎想起的那些片段里,他也从不肯把话说得这样明白。雪初自觉失言,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
好在韩雁回也没再往那句话上添一个字。他站在桌边看了她片刻,转而问:“这几日头还疼吗?”

雪初忙应道:“已经好多了。”

前几日她头疾发作被他抱回来后,还未再见过他。她想为那日的事道一声谢,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,末了只说出一句:“上回,多谢了。”

“不必。”韩雁回脸上神情淡淡,也看不出喝了多少酒,“我过两日要出门。你若再有不适,去杏林堂找简师叔或柳姑姑都可。”

雪初点了点头,刚打算开口说句让他保重,忽然听到向柔盈的笑声从身后传来:“雁回哥哥嘴上不说,心里倒是什么都记着。”

向柔盈在雪初旁边坐下:“雪初姐姐,这两日我每回从幽意居回来,他都要问我你身子如何了。”

韩雁回把脸移开:“随口一问罢了。”

向柔盈脸上的笑意更深,两个梨涡都显了出来:“那你怎么不问旁人?方才还这样上心。”

她说着便转向雪初:“我近来送去给姐姐的药,都是他煎好了,再让我捎过去的,还不许我提。”

韩雁回看了向柔盈一眼,什么都没说,走回自己的座位,提起酒壶斟满了一杯,低头慢慢喝起来。

向柔盈见韩雁回不再搭理,便挽了雪初去自己那桌。雪初离开前又朝他道了声谢,他也只是摇了摇头,没再说话。

说话间,靠门的两席已经陆续有人起身告辞,王管事在席间来回送客,厅里的人声也渐渐稀了。沉之衡撑到这时已经犯困,被碧芜领过来跟雪初说了声,便随陆云思先回去了。向柔盈还惦记着今日没来的白芷,见桌上有几样点心没怎么动过,便挑了几块包好,这桌拿了,又去另一桌看一圈。

厅里已空出许多位子,方才一直在另一桌喝酒的韩青崖这时却端着半碗酒晃了过来。他今日喝得实在不少,颌下的短须都湿了一片,到了雪初跟前,坐也不坐,开口就是一句:“雁回过两日要去杭州,你不去跟他再说几句话?”

雪初听他提起杭州,便想到日前沉睿珣说过,有人正在杭州收购禁药所需的几味药材,那批走血藤也有一部分顺着水路流到了杭州。她忙问:“杭州?那我夫君也去吗?”

“阿珣长得多扎眼啊,还是让雁回先过去合适。”韩青崖灌了口酒。满座用的都是小酒盅,只有他拿着一个粗瓷大碗。

雪初正要再问,韩青崖已自顾自往下说:“你从前跟雁回不是挺要好的吗?依我看,不如让他做个姘头得了,也算解了他这么多年的相思之苦。阿珣那边若实在介意,别让他知道就成。”

雪初知道韩青崖向来不拘小节,说话没个遮拦。但这话实在太不像样,她心中恼火,当下便顶了回去:“韩师叔自己孤家寡人一个,倒来替晚辈出这种主意。你怎么不先替自己安排一个?”

韩青崖本还笑着,听她说完,那笑容慢慢就没了。他拿起碗,把剩下的酒一口灌了,又低头去找酒壶。

雪初望着他这副模样,耳边忽然响起多年前自己说过的一句话。

“小韩,你这名字是怎么来的?”

那时韩雁回正写着什么,已到了末尾落款之处:“义父起的。”

雪初看着他把“韩雁回”叁个字写完,靠在桌边念了一遍:“雁回。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。老韩竟也取得出这种名字,莫不是想附庸风雅。”

韩雁回搁下笔:“不是。”

雪初立即凑近了些: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
韩雁回把那张纸放到一旁,又径自拿了一本医书翻开。

雪初见他不答,越发想知道,立在一旁不肯走:“你倒是说呀。”

韩雁回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来:“义父从前有一心爱之人,名字里带一个‘雁’字。’”

雪初怔了片刻,心中隐隐猜到了一人:“那该不会是……”

她已从陆云思口中听过,沉睿珣父亲的小妹名叫知雁,是她父亲的旧情人,也是方月霁的生母。她的父亲在与她母亲新婚之际便与这位情人私通,在沉知雁有孕后,又让她回越州偷偷生下孩子。后来人便疯了,多年前没了下落。

韩雁回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:“他的小师妹。”

雪初收了笑意,轻叹了一声:“那他可能等不到她回来了。”

韩雁回看着雪初,沉默了一息,才再度开口:“他未必不知道自己等不到。”

雪初回想着那年韩雁回说这句话时的神情,又看了看眼前正抓着酒壶,壶嘴对着嘴里直灌的韩青崖。她看不过去,给他倒了杯茶:“韩师叔,方才是我言重了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想什么呢,我还能跟你个小丫头计较?”韩青崖看着那杯茶,摆了摆手,“茶,我不喝。”

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嘴里又念叨起来:“阿珣相貌是好,雁回其实也差不到哪里去,不也挺周正?”

雪初听他又绕回这桩事,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:“韩师叔,省省罢。”

“要我说,男人就不该长得太好看。”韩青崖越说越来劲,“好看对男人来说有什么用?也就讨小姑娘喜欢。”

雪初原本还想回他一句,听到这里,却又想起方才那段旧事,便没再开口,只看着韩青崖自顾自地灌酒。

韩雁回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近旁,一把拉走韩青崖:“他喝多了,别听。”

“臭小子,扫什么兴。我这是在帮你。”韩青崖被拽出去两步,还不忘回身把桌上的酒壶摸了过来,“这个得带上,你陪我接着喝。”

韩雁回总算把他带回另一桌,韩青崖坐下后仍抱着酒壶不放。雪初看了一会儿,朝南楼里已空了大半,王管事正带人从外侧一桌桌收拾过去。

沉睿珣也终于从沉文骞那边脱了身,绕过几张空桌回到她身边。他朝韩青崖和韩雁回那桌望了一眼,才转过来看她:“韩师叔都喝成这样了,还过来找你做什么?”

雪初笑道:“他夸你好看。”

沉睿珣失笑出声,隔了一会儿又问:“那师兄又同你说了什么?”

“沉郎,你为什么不直说?你真正想问的,是这一句罢。”雪初把自己那杯还温着的茶递给他,“他问我的头疼好了没有。我还知道了他过两日要去杭州。”

沉睿珣接过茶,喝了两口:“我先前在金陵露过脸,对方的人总归见过我。若我先去杭州,撞上同一拨人,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
雪初想起方才韩青崖那句“扎眼”,忍俊不禁:“韩师叔说的,你果然都听见了。”

沉睿珣朝韩青崖那边瞥了一眼:“他嗓门那么大,想不听见也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