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玺剑影
第666章 夜议烛谋
作者:香光庄严666章 夜议烛谋
瀚漠的夜,苍凉而深邃。白日里的喧嚣与热烈随着宴席散去,唯余凛冽的寒风刮过连绵的毡帐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然而,王帐之内,却灯火通明,气氛凝重如铁,与帐外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。
阿史那鹰早已敛去了宴席上的豪放与醉意,他端坐于铺着完整白虎皮的狼头大椅上,面色沉静,目光如炬,扫视着帐内济济一堂的部落首领和心腹重臣。
刻叶部的王汗亦在座中,面色同样严肃。这里没有歌舞,没有酒肉,只有跳跃的牛油火把将众人或凝重、或犹疑、或凶狠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“南夏使团的话,你们都听到了。他们的手段,今日也都见识了。”
阿史那鹰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,在寂静的大帐中回荡,“宗天行此人,深不可测。其麾下护卫,亦非庸手。大夏欲北伐会宁,是真是假,目的为何,对我们瀚漠是福是祸,都说说吧。”
沉默片刻,一位满脸虬髯、身材魁梧如熊的首领率先开口,声若洪钟:“大汗!南人狡诈,不可轻信!他们与会宁狗咬狗,打生打死,关我们屁事!咱们正好趁着他们乱斗,加速收拾掉巴鲁剌思那些叛徒,统一瀚漠!何必搭理他们?”
立刻有人附和:“不错!咱们瀚漠儿郎的刀箭,只该用来征服草原,何必去管南边那些两脚羊的闲事?让他们自相残杀去!”
然而,另一位年纪稍长、目光精明的首领却缓缓摇头:“不然。今日那宗天行也说了,唇亡齿寒。会宁若是真被南夏灭了,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?今日观天枢院之势,其力恐非往日传闻那般孱弱。一个次辅便有如此气象,其国若真恢复元气,必是我瀚漠大敌!”
此言一出,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忧虑、忌惮、贪婪、野心……各种情绪在首领们眼中交织。他们不怕强大的敌人,却害怕一个无法预估、且正在快速崛起的邻居。
阿史那鹰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待议论声稍歇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你们说的,都有道理。但眼下,我们最大的敌人,不是南夏,也不是会宁,而是那些不肯臣服、还在联合反抗我们的部落!”
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,“正如白日宗天行所言,春雪泥泞,马匹羸弱,正是用计之时。他的方略,确实毒辣有效。本王意已决,未来一年,乃至数年,我部重心,必在瀚漠!必须倾尽全力,扫平诸部,将这片草原,真正变成铁板一块!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深沉:“在此之前,我们无力,也不宜南下与一个正在奋力一搏的大夏为敌。但是,也绝不能坐视其轻易壮大!他们要求我们中立,可以!但必须付出代价!我们要借此机会,狠狠咬下一块肥肉,为我们未来的霸业,积蓄力量!”
刻叶部的王汗此时微微颔首,接口道:“大汗英明。南夏有求于我,正是勒索良机。但要价,需有分寸。既不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,转与会宁联手对付我们;也要让他们肉痛,让我部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。”
“王汗说的是。”
阿史那鹰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,“条件,本王已大致想过。”他环视众人,一条条说道,每说一条,都引发一阵低低的惊呼或赞同的议论。
“其一,重礼!生铁十万斤,熟铜三万斤!有了这些,我们的勇士就能有更多的箭头,更坚固的铠甲!茶砖五万片,绢帛三万段,足以赏赐有功部众,巩固忠诚!还有海盐,三万石!这是草原的命脉,必须拿到!”
“其二,互市!待他们会宁之事了结,必须开放丰州-大同的月市,连续三年,税收权归我们!允许南夏商人带来铁器、茶、酒,但严令禁止弩机、火药流入!”
“其三,名分与地盘!要南夏正式承认大汗为‘漠北诸部之主’,哪怕只是个虚名,也能让许多摇摆的小部落归心!还要他们北伐路线避开克鲁伦河—斡难河流域,那是我们的核心牧场,绝不容惊扰!”
“其四……”阿史那鹰声音微顿,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,“人质,或者联姻。让他们送一位宗室女,嫁给大雄。若是不肯,就送一个够分量的质子过来!总要有个筹码,攥在手里,才能安心。”
一条条苛刻的条件被抛出,帐内首领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。这些物资,这些特权,无疑将极大增强阿史那鹰部的实力,加速统一进程。
“大汗,这些条件……南夏会答应吗?那个宗天行,看起来不像会轻易就范之人。”有首领谨慎地问道。
阿史那鹰冷笑一声:“谈判嘛,自然是有来有往。先把价码开足!宗天行是聪明人,他知道什么是必要的代价。只要我们咬死暂时不会南下这一点,他就不得不认真考虑我们的条件!明日,就看本王如何与他周旋了!”
与此同时,馆驿之内,亦是烛火摇曳。
宗天行已卸下面具,露出那张俊朗却因常年不见阳光而略显苍白的面容。他坐在案前,指尖蘸着清水,在粗糙的木桌上缓缓划出几道痕迹,仿佛勾勒着无形的疆域图。
李清华坐在对面,面色凝重:“次辅,今日观阿史那鹰及其部众反应,其内部统一之战正值紧要关头,一年之内,确无力南顾。此于我北伐,大利也。”
宗天行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停留在水痕之上:“然也。阿史那鹰乃枭雄之姿,其志不在小。他今日暂缓南下,非其不愿,实不能耳。待其整合瀚漠,下一个目标,必是南方。”
“那……他明日会提出何等条件?”
李清华忧心道,“观其今日宴席间试探,所图必然非小。”
宗天行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:“无非是钱粮、铁器、盐茶,以及互市之利,或许还会索要名分,划定势力范围,甚至……索要人质或提出联姻,以作牵制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幽深,仿佛已穿透馆驿的墙壁,看到了王帐内的密谋:“阿史那鹰正要借此机会,吸我大夏之血,肥己之身,加速其统一进程。他所提条件,必定极为苛刻。”
“那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李清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,“若答应过于苛刻的条件,恐遭朝中清流非议,亦恐资敌壮大,遗祸将来。”
“应对?”宗天行轻轻拂去桌上的水痕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自然是要谈。漫天要价,落地还钱。关键之处,寸步不让;可予之利,酌情予之。要让他得到一些甜头,却又不能让他吃得太饱,长得太快。最重要的是,必须明确约束其南下之兵,确保我北伐侧翼安宁。至于其他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待我扫平会宁,整合北地,恢复国力之后,今日给予的,他日未必不能加倍拿回来。眼下,北伐大计,重于一切。”
馆驿之外,瀚漠的夜风更紧,卷起漫天沙尘,试图淹没一切痕迹。而馆驿与王帐之内,烛火下的谋略与算计,却比这漠北的风沙更加汹涌澎湃,决定着天下未来的格局。明日太阳升起之时,便将是这两股意志正面交锋的时刻。